四海江湖令
上起点读书APP,新人免费读14天海量好书*,新设备新账号下载立享

*本书48小时内付费章节不限免

第六十章 暮色盟心

※※※

镇江府。

天色向晚,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暗金,余晖洒在京口老街上,将青石板路染出几分暖意。韩彦、蓝臻二人与邵广元话别后,一路向东来到此地。

这里的府城虽然比不上金陵繁华,却也称得上热闹非凡。蓝臻自小在南疆长大,所见无非苗寨竹楼、虫蛊毒草,对于中原这般热闹的市井,自然是哪看哪新鲜。她小女儿心性,一双杏眼亮晶晶的,见着什么都要凑上去瞧一瞧、摸一摸,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
“阿彦,你看这个!”

蓝臻停在一处糖人摊前,指着货架上插着的一排糖人中最大的那一个。那是只展翅的凤凰,糖浆拉出的羽翼薄如蝉翼,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做工比旁的糖人都要精巧许多。

摊贩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,见有生意上门,满脸堆笑道:“姑娘好眼力,这凤凰糖人是小老儿的压箱底手艺,费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做成,只要二十文钱。”

苗家姑娘回过头,眼巴巴地望着韩彦,也不说话,只把那凤凰糖人指了又指。

韩彦见状哭笑不得,拗不过她只得老老实实掏出银子。

老汉接过银子喜出望外,连声道谢,小心翼翼地将凤凰糖人取下递到蓝臻手中。蓝臻双手捧着,左看右看爱不释手,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将糖人往韩彦面前一送:“阿彦,你先尝。”

韩彦见状,连连摆手道:“我不饿,臻姐姐还是你吃吧。”

蓝臻听罢也不再客气,小心翼翼的舔了口糖人,甜味在口中化开,立时让她眉开眼笑。

看着蓝臻心满意足的样子,恍惚间韩彦回想起那日在九江,韩立也为自己买了一个糖人。那是父亲送给自己最后的礼物,也是父子二人最后一段温馨的时光。

再后来就是去往翠茗楼韩立重伤于厉寒笙之手,九江城外山岗的那间木屋里,父亲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。他临终时的嘱托还有眼中的不甘,那些画面如同一把钝刀,这些年来一直在韩彦心头来回锯扯。

蓝臻正开心地舔着凤凰糖人的翅膀,忽觉身旁的人没了声响,抬头望去,却见韩彦盯着她手中的糖人怔怔出神,眼眶竟微微泛红。

“阿彦?”蓝臻吓了一跳,糖人也顾不上吃了,伸手去探他额头,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难道说身上的蛊毒又……”

“不…没什么,臻姐姐我只是,只是想起来一些往事。”韩彦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双眼,见蓝臻仍是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,犹豫半晌后终是将自己与父亲的往事和盘托出。

蓝臻听罢沉默良久,她几度开口,想说些安慰的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她自幼亡母,打小随外祖父母长大。至于父亲蓝道行,直到八岁那年方才与其第一次相认。且在所有的记忆中,没有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半点父女亲情!

送她拜仡濮酝爀为师,是为了获得蛊神教大巫祝的信任。与她相认,亦是为了讨好身居长老之位的外祖父母。

在蓝道行眼中,自己从来都只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
“你爹对你真好。”

一念及此,蓝臻忍不住低下头来闷声道:“至少……他活着时对你关心得无微不至。不像我爹,他心里只有他自己的事,我只是他用得着时才会想起的人。从小到大除了外祖父、外祖母,没有人真在乎过我。”

韩彦听着她的话心头一软,暗叹:“臻姐姐说得不错,父亲虽已亡故,可他活着的时候,对我疼爱有加。比起她的爹爹蓝道行,我实在已经幸运太多…”

此刻看着她为身世伤怀的模样,韩彦只觉胸口一股热流涌动,再也按捺不住。

“谁说没有人在乎你?你就是我最在乎的人!”他鼓起勇气,开口道。

蓝臻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不由得一怔。半晌后,苗家姑娘轻轻开口道:“知道你对姐姐好,我也一直…”

“不是姐姐!”韩彦闻言,却是更加激动了起来,他涨红了脖子,一把握住蓝臻的双手道:“蓝臻鸣凤阁那晚过后,我便…我便已经把你当作我的妻子了。”

街市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说笑声此起彼伏。可蓝臻的耳朵里,此刻只剩下韩彦方才那一番话在嗡嗡回响。

饶是她出身南疆,比起寻常中原女子而言,并不拘于礼法。此刻听到韩彦这番近乎赤裸裸的表白,还是忍不住红透了耳根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胡话!”蓝臻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“谁、谁要做你妻子了!”

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小,话到最后已细若蚊蝇。

“妳…妳不愿意。”韩彦闻言睁大了双眼,他松开蓝臻的柔荑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我…”与韩彦在鸣凤阁的那次露水情缘,蓝臻并非不在意。只是一来自己当时因宇文虚的欺骗而伤心,酒后失态;二来她猜测其中可能有神王蛊的推波助澜,因此从未想过为此而束缚韩彦。

然而此刻望着黑衣青年人失落的眼神,苗家姑娘内心亦是一阵翻涌。“他此番舍命护我,足见情深义重,比起阿…宇文虚那个三心二意的负心人…而且神王蛊如今在他身上,我和他可谓‘血肉相连’,我当真只是把他做弟弟吗?”

终于她迎上少年人的目光,缓缓开口道:“阿彦,你知道吗?我不像你想的那般好。我先前和那个宇文虚有过一段情缘,我之所以离开苗疆也是为了他。那个人当初化名阿朗,我…”

话语未毕,蓝臻的小口被韩彦用手轻轻止住,却听黑衣青年道:“以前的事我都不在意,我只想今后一直和臻姐姐妳在一起,永远照顾你。”

“你…你当真这般想?”蓝臻怔怔地望着他,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转,似要夺眶而出。

“是!”韩彦重重点了点头,斩钉截铁道。

蓝臻忽然扑进韩彦怀中,将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微微颤抖。韩彦僵了一瞬,随即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。

夕阳慢慢沉入了西山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那影子挨在一起浑然一体,像是再也不愿分开。

※※※

半月之后,顺天府外城北近郊。

这里坐落着一座岳王庙,背倚青山,面朝官道。若是从山门处望去,先见一座三丈高的石牌坊,坊额上镌着“碧血丹心”四个大字,笔画苍劲,据说乃是前朝一位抗金名将之后所题。穿过牌坊,一条青石甬道笔直通向庙门,甬道两侧的石像虽然已老旧,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,远远望去好似两队默默无闻的兵卒守卫。

岳王爷的坐像在正殿中央,那像高达丈余,虽是泥塑彩绘,却气势犹存。岳王头戴兜鍪,身披金甲,外罩紫蟒袍,一手按剑,一手握拳抵于案上,面容方正,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。他身后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,上书“精忠报国”四个擘窠大字,笔画如刀似剑,历经百年风雨仍锋芒毕露。

只可惜,这般忠烈之气,如今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。

大殿的角落堆着几只半人高的木箱,箱盖缝隙里隐约可见各类秘档。原本供奉香火的供桌上,此刻摆着一壶酒、几碟干果、一本摊开的名册和一方朱砂印泥。两侧的兵器架上整整齐齐地罗列着各式兵刃,却非军中常见的制式,倒是有着绣春刀、铁尺及不少黑道帮派常使的奇门兵器。

自新帝登基以来,东厂的势力可谓水涨船高。大太监刘瑾将手伸进六部九卿不算,又在京畿各处安插耳目,这座岳王庙正是东厂在京城的一处重要据点。

此刻,大殿中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正背负双手,围着地上一具黑漆棺木来回踱步。

这太监生得白白胖胖,面皮光洁无须,一双小眼睛挤在肉里,却透着几分精明的光。他身穿一件石青色蟒纹曳撒,腰系犀角带,足蹬黑缎官靴,正是东厂三档头——褚英。

“哎哟喂,这可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褚英停下脚步,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对着棺木中的尸身叹了口气。

棺中躺着的是个衣着富贵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安详,若非脸色青灰得不像活人,倒像是在午间酣睡一般。这老者不是旁人,正是当日在金陵胡奎府上的老管事——贾翁。

褚英虽不认得棺中老者,可他在看到棺木的一瞬,便知道兹事体大。只因那棺木上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上古凶兽——相柳,那是“影卫”的标识,而且品级相当不低!

“上次遇到和影卫有关的事,都不记得是多少年前,哎...可印象里没有一次不是鸡飞狗跳,这回又不知是哪儿出了乱子!”褚英自顾自叹息道。

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褚英浑身一个激灵,连忙整了整衣冠,垂手肃立。能在岳王庙这般重地不经通报来去无阻,整个东厂也没有几人。

先进来的是一行四名番子,个个身着褐衫腰挎狭刀,脚步轻健,显然都是好手。四人分列两侧后,一个身穿大红蟒袍、头戴乌纱描金帽的中年太监缓步踏入殿中。

这太监身形微胖,面白无须,颧骨高耸,眉尖上长有一颗肉痣,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。他头发乌青,只有鬓角处留有两缕白发。此人正是当今皇帝跟前的头号红人,权倾朝野人称“站皇帝”的大太监刘瑾!

“督主!”见来者是刘瑾,褚英赶忙跪地请安道。

东厂督主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三档头一眼,径直走到棺木前,垂目望向棺中之人。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似是有些疑惑又有些愤怒。

“师兄——!”

刘瑾的身后,一位同样身着朱红色蟒袍,鹤发童颜的太监在看清棺中之人的样貌后,当即抢身而出,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棺前。

那太监哭声凄厉,情绪激动之时以头磕棺,磕得砰砰作响!如此情真意切,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。

褚英跪在地上偷眼望去,只觉脸皮儿发跳,心道:“这煞星平日里杀人如麻,不想人前还有另一般面孔。”

那人正是刘瑾的左膀右臂,东厂掌刑千户大档头罗祥。

原来罗祥年少入宫之时,曾与贾翁一同拜入当时的司礼监掌印萧敬门下,二人在波谲云诡宫廷里互帮互助、同进同退,结成了难得的兄弟情义。

后来萧敬隐退刘瑾掌权,罗祥成了他手下的大档头,贾翁则退居幕后成为一名“影卫”。多年未见,再次相逢见到的却是对方尸体,饶是以冷酷无情著称的东厂掌刑千户,此刻亦不免涕泗滂沱。

“秦公公呢?”刘瑾好似方才发现跪在地上的褚英,开口道。

胖脸太监赶忙挺直了腰杆回道:“回督主的话,秦公公此前飞鸽传书,说关外的鞑子又有异动,军情紧迫今年就不回来述职了。”

刘瑾闻言轻叹一声,正待接话。却见原本跪在地上抱棺痛哭的罗祥突然站起身来,怒道:“他秦连海好大的架子,督主的诏令,都敢借故拖延!整日里带着东厂的精锐,在长城内外乱窜,也没见干出点什么功绩!”

“如今胡奎被连根拔起,守在他身边的影卫也死了,咱们江南一地的财源失大半。没了东厂的银子,我看他拿什么陪那些蒙古人玩猫捉耗子的把戏?”这些话自然不能对着刘瑾说,于是罗祥便朝着跪在地上的褚英咆哮道。

“这…这…”可怜东厂三档头,只能用衣襟不停擦拭脸颊留下的汗水,支吾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最终还是刘瑾拍了拍罗祥的肩膀,宽慰他道:“秦公公的事,出发前已经和咱家商量过,咱家许诺他在外公干,事急从权,可以便宜行事。”

见刘瑾表明了态度,罗翔虽心中不服,却也只得道:“我看他那么喜欢找关外鞑子的麻烦,不如离了东厂,去投谷大用的西厂衙门。”

刘瑾笑了笑,不打算在这上面再多费口舌,于是对罗翔道:“当务之急,是要弄清楚,是谁对贾福下的毒手。”

“不错!”罗祥闻言正色道,他赶忙拉开贾翁,也就是贾福胸前的衣物,从胸口处摸索经脉,探查起来。

待他一路摸索尸体至气海丹田处时,一股阴寒之气突然顺着指尖沿经脉涌入罗祥体内,罗祥面色一惊,赶忙缩回双指。他掀开尸体上的衣物,却见贾福肚脐上,一股青黑之气萦绕。

一旁的褚英见状讶然道:“好阴寒的内力,这尸体运来,少说有十天半个月,居然还没有散去。”

罗祥则是面色铁青,他赶忙拉开尸体的裤脚,待看见三阴交处那两个血洞时,脸色骤变。

砰的一声,东厂大档头一掌拍在棺木上,森然道:“太阴真煞!张永…不将你碎尸万段,我罗祥誓不为人!”

“罗公公,慎言!”刘瑾闻言却是皱眉道:“那可是御马监掌印,无凭无据可不能轻易…”

“天底下除了张永那个杂毛,还有谁会是这般阴毒功夫?”罗祥寒声道。

“既如此,那就更需要从长计议。”刘瑾再次按下他的肩膀,叹息道。

“督主,他们御马监这次都已经蹬鼻子上脸了,咱们还…”罗祥听罢不解道。

“罗公公,你可知他张永为何会去到应天?”刘瑾突然道。

罗祥闻言一愣,刘瑾这突如其来的一问,倒是让他冷静了下来。张永身为御马监总管,按理说不该随意出宫,除非…

“督主是说…”罗祥小心翼翼正待细问,褚英适时插口道:“罗公公,半月前“刺麟”的沈凝霜也出现在了金陵,胡奎的事有她们的人参与。”

“什么!”罗祥闻言惊道:“那胡奎,会不会让那位…”

“不会!”刘瑾斩钉截铁道:“咱家事先早有预料,在胡奎出事前,就已经断了那边的线。为确保万无一失,我还让陆天权去跑了一趟,有他善后想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。”

“陆天权…督主算无遗策,属下佩服。”罗祥听罢诚恳道:“只是…”

“只是贾福的事,咱们暂时就不能深究了。谁让咱们的张公公,哼…圣眷正浓呢!”刘瑾道。

“督主,师兄他这些年,替我们东厂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,如今这样死的不明不白,我…”罗祥双拳紧握,纵然他有一身武功,此刻亦不免有些憋屈。

“别担心,咱们只需静待时机。所谓伴君如伴虎,他张永今日虽然风光,可下一刻还不知道会怎样呢。”刘瑾闻言冷笑道。

“属下谨听督主的教诲!”罗祥闻言长舒一口气,似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后叩首道。

殿外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,几只寒鸦从枯槐枝头飞起,掠过岳王庙破败的飞檐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
※※※

第三卷蛊毒情深(完)

汨水怀湘 · 作家说
上起点支持我,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